序章

当远空的闷雷击破夜空时,向海正沉潜在梦的悸动中。他内心泛起的臆欲,荡漾在这颗蔚蓝色星球的一隅——河套平原与阴山之交的一个小村聚落。这些村落曾如天上的繁星一般,闪烁在炎黄文明的长河中。

 

梦境中,少年躺卧在一个陌生女人体内——那孕育生命的摇篮上。一颗小小的橙色水晶,在虚空掩映的黑暗包裹中,孤独而坚毅的,频闪着星瀚般温暖的光。他虽看不清女人的样貌,但雨夜荷塘暗香般的低吟,却轻缠住少年的心魂。“来吧,我的孩子。来吧,我的爱人”。一波波酥软而颤栗的快意荡漾在他身上,慵懒的,将他推向那微光的高潮。“不要怕,你就在我怀中”。随着梦境中潮汐般的抚慰,少年的身体愈发颤抖起来,汗水濡湿了他的额头,滑向瘦削黝黑的躯壳。

 

这个梦着实怪异,因为除了妈妈,向海未曾接触过任何女性。他甚至从未与身外这个嘈杂的世界产生共鸣。因为他,是一名孤独症患者。少年的脑中,似乎缺了人类区别众生那至高无上的制胜法宝——超我意识!在他局限于本我层次的精神世界里,并未建起“自我”的藩篱,他的感受与万物合一,安然随众生的意念飘荡。

 

同绝大部分患者一样,向海从不讲话。幼年时,省医院诊断书上“精神智力缺陷”的判决,让绝望的母亲带兄长离去。而后,关于她们的唯一消息,便是哥哥金榜题名的喜讯。每当聊到二人的天壤之别时,除了叹息,憨直的牧民们再找不到其他方式,对这个野草般的傻孩子表达同情。他每天呆坐在如毡般绿油油、被太阳洒满精金的草场上,随微风和亿万生灵同生共舞,陶醉痴笑,兀自歌咏。而父亲,就像承载这野草的黑土一般,沉湎坚强的独守痴子。

 

任何人恐怕都无法相信,这样一个令人绝望的缺陷,却成就了少年一窥生命本质的机缘与宿命,他那犹如婴儿般纯净剔透的心中,总能莫名感到万物的兴衰与归结,感到创生与死灭的奥秘——

一切始于太阳——我们星系唯一拥有蓬勃能量的创造主神!为了吸引爱人的瞩目,他不知疲倦地挥舞着引力的巨锤,在等离子的熔炉中,锻打一颗颗夺目的粒子明珠。他将它们击碎、重组、合一,抛洒进宇宙无垠的虚空,呼唤着秩序之母寻光降临。听,她来了,愉悦的哼着婉转的歌谣,将主神赐予的珍宝聚拢怀中。将它们各从其类,汇成大地山川、鸿沟海洋,汇成自由运行的朔风流火,更汇成她和主神宝贵又意外的爱情结晶——生命!

 

哦生命,这淘气的精灵! 你生来便独享主神创造挥洒的炽烈能量。和着朝夕吐纳的节律,吞吐阳光温热的乳汁,放肆享用这甘甜的馈赠。你像稚子般放肆无忌,幻化出万千形象。大地长空,山河海洋,转瞬便布满你雀跃的身影,让主神身旁这颗孤寂的蓝色行星,蓦地热闹起来,充满了松涛山林的弦歌,飞鸟走兽的吹息,孤星下草虫的串串脆铃,大洋深处鲸群低沉的铜管……这些声响,有如一首振聋发聩的颂赞协奏,从太古宙至新生代数十亿年的岁月中,回荡在银河系这荒芜的角落,也回荡在少年心里。数不尽的春秋冬夏,诉不完的兴衰更迭,亿万物种黯然离别的无奈,都不能停息这蓬勃的生之颂歌,其中也未有刺耳的谐音,直到——人类挺起脊梁。

 

今夜这突来的闷雷,惊醒了魂游太虚的少年。是的,他听见,不,是在无声中窥见了万物的结局,这结局,隐藏在惊雷间隙,那填满一切的寂静中。那来自远空的怒吼并不可怖,因为它带着力量,带着愤怒。然而这寂静,却来自另一个幽暗荒凉的境界。是的,就连太阳也无法逃脱它的权势——陨落在它熵增的深渊里。当元素珍宝耗尽,主神将失去创造的伟力,那填满能量岩浆的熔炉渐渐熄灭。而骄傲不屈的猛士,会最后挥舞他引力的巨锤,砸向自己,在氦闪中结束辉煌的生命,止息于热寂的死亡。秩序之母并不悲伤,她将用虚空与寒冷,埋葬爱人疮残的遗骸,拉下最终章华美的落幕。随后,她会如初恋的少女一般,欢然奔向另一个朝气蓬勃的主神。召唤的歌谣将再次响起,回荡在宇宙一个个崭新的角落。

 

又一声凄厉的雷鸣,向海的梦断了。他从温暖的黑暗怀抱中蓦然坠落,跌回蜷缩着躯壳的床上。他慌忙掩耳屏息,却依旧止不住风雨中众生陨落的哀鸣: 被狂风折断的灌木枝上,每朵花都在为分离哭号;惊起飞散的草虫,奋力振翅却被雨滴击落,径直砸向干渴的大地,发出脆裂的绝响;封巢失败的蚁群,顷刻被粘滞的泥流裹噬,它们的劳苦无人纪念,家园变为坟冢。少年哭了,他的眼泪在静夜中夺眶而出。今夜逝去的众生,都是他的骨肉至亲。

丙申 冬

天光